退休老人如何沦为“药农”
在上海市浦东新区某三甲医院的门诊大厅,退休职工张阿姨(化名)曾是普通的就诊者,但几年前,她却多了一重身份——“药农”。
据上海检察机关近期披露的案件细节显示,以被告人王某为首的诈骗团伙,作案手法并不算高科技,却极其精准狠毒。他们长期蹲守在各大医院及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周边,目光紧盯那些经常配药的老年人 。
“刚开始就是搭讪,说你配药的时候多开几盒,反正有医保,多的我低价收。”办案检察官在回顾案情时介绍,这种看似“互惠互利”的提议,让许多法律意识淡薄的老年人动了心 。
从最初的多开一盒赚点零花钱,到后来沦为被操控的“药农”,这些老人手中的医保卡不再是单纯的诊疗凭证,而成了犯罪团伙的“提款码”。王某等人会开出详细的“购药清单”,指使老人通过虚构病情、夸大症状的方式,从医生处骗取超量的指定药品 。有的老人甚至辗转多家医院,专挑自负比例最低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药,以实现利益最大化 。
“卡头”崛起与层层盘剥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单纯的零散收药已经无法满足贪婪的欲望。在这条产业链中,一个名为“卡头”的关键角色应运而生。
这些“卡头”最初往往也是底层的“药农”,在熟悉了套路后,开始“转型升级”。他们不再满足于自己的一张卡,而是利用亲友、邻里关系,大量搜集甚至租用他人的医保卡。据检察机关查实,有“卡头”甚至将亲戚朋友的十几张卡集中起来,统一交给上家或亲自去医院开药 。
“其实有些老人知道这是虚开,但为了多拿那两百块钱,就主动把卡给出去了。”检察官的这句话,揭示了骗保链末端最残酷的现实:一部分参保人为了蝇头小利,甘愿将自己“救命钱”的支配权拱手让人,甚至成为帮凶 。
在这条黑灰产中,利益分配极其清晰:底层供卡人每次得利数百元,“卡头”通过收集卡和加价转卖药品赚取差价,而处于金字塔尖的王某、马某等核心人物,则通过物流将药品销往外地,动辄骗取医保基金数百万元乃至上千万元 。
医保基金与用药安全双输
那么,这些骗购来的药品最终流向了何处?答案是:黑市及部分违规经营的私人药店。
在另一起发生在上海嘉定的案件中,被告人马某作为二级收药人,甚至不需要直接接触“药农”。他在幕后操控,发展多名一级收药人在固定场所“坐地收药”,加价后通过物流销往全国各地 。这就形成了一条 “开药—收药—卖药”的完整闭环。
这种被业内称为“回流药”的骗保模式,危害是双重的。一方面,它直接导致医保基金大量流失。以上海退休职工医保政策为例,门诊开药个人最低仅需支付10%至15%,剩余近九成费用由医保统筹基金承担。这意味着,每一次非法交易,都是对公共资金池的疯狂抽水 。另一方面,这些经过非法倒卖的药品,储存运输条件堪忧,药品质量无法保证,一旦最终流入正规患者手中,将带来巨大的用药安全隐患 。
从“不限量”到“不能骗”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针对医保骗保犯罪呈现的职业化、团伙化趋势,司法与行政监管的防线正在不断收紧。
2025年,上海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对王某诈骗案作出一审判决,王某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并处罚金二十五万元。其下线陈某及收购药品的弯某也分别获刑 。在嘉定案件中,幕后操盘手马某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
这些判决并非个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发布的典型案例明确指出,对于使用他人医保凭证冒名就医、虚开药品转卖牟利的行为,将依照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以诈骗罪定罪处罚 。
除了事后严惩,监管的篱笆也在扎紧。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披露,2026年医保基金监管将进入深化整治年,大数据监管成为核心利器。监管部门通过分析异常就诊记录、超量开药等数据模型,让隐蔽的“药农”和“卡头”无处遁形 。
更值得关注的是,自2026年4月1日起,《医疗保障基金使用监督管理条例实施细则》将正式施行。该细则不仅详细列明了定点医药机构的“五类禁行行为”,更首次明确界定了个人骗保的多种情形。其中,“在享受医保待遇期间,超出合理数量范围购药并转卖”、“将本人凭证长期交由他人使用”等行为均被纳入严打范围 。同时,国家医保局将建立参保人员违法使用医保基金的分级分类信用管理机制,一旦违法,将面临限制就医机构范围、加强审核等惩戒措施 。
医保基金不是“唐僧肉”,更不是谁都可以咬一口的“公共蛋糕”。从医院门前的“药农”到幕后操盘的“卡头”,每一个环节的参与者,都将在数智化的监管利剑和法律的天网面前,付出沉重的代价。守护“救命钱”,不仅需要监管部门的铁腕,更需要每一位参保人守住底线:不贪不占,不给骗子任何可乘之机。